"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年轻时读这两名诗，想像过有朝一日钻入岭南那葱茏葳蕤的荔枝林里狼吞虎咽一饱方休的趣味。尔后，知道了中国画坛有高标古雅的岭南画派，大画家代出不穷，可见那方水土地肥人杰，并非古书上常说的"瘴疠之地"。林语堂的《苏东坡传》，写到大诗人被流放岭南，"这里就是中国的南方，和他以前想像的不一样，处处是浓绿的草木和亚热带的水果。的确是岭南万户皆春色"。

　　这回去了肇庆，几日盘桓梭巡，步履匆匆，归途依依，却实实地触到了岭南活活的真和那馋人的好。

　　肇庆古称端州，是宋徽宗改的名。依我看来，还是原先的名儿有气势。这里产的端砚名传天下。说起中国的文房四宝，谁都能脱口而出：端砚、徽墨、湖笔、宣纸。中华几千年文明，如果离了这四宝，可能就成了无水之舟。尽管端砚渐失供人研墨蘸写之实用功能，有人甚至作了《笔墨祭》，然而，中国文化之一角已深深地凝结于那一方方浑厚华滋面目黎墨的砚石之中。千百年来，端砚和其他几大名砚，在一代一代劳动者的汗水和智慧的濡润下，其本身日渐成了精美的艺术品，令人赏之乐之。据说，日本平均每五户人家收藏一方端砚。

　　出广州城往西，不到二个时辰，便进入肇庆市区。车窗外，大道两边一间间打着醒目店招的端砚铺面扑入眼帘，高楼上悬挂着端砚厂家的灯箱广告。噢，这就是端砚的故土，心中升腾起踏入圣地的肃然。几天里，我以外行人的眼光，扫视着那些大小不一、各逞芳容的砚台，与当地人聊着关于端砚的话题。始知这里的砚石要数老坑的最好，其次是麻子坑、宋坑。世代采砚人含辛茹苦，留下许多悲欢故事。现在制作砚台，许多工序已由机器代替了人工，虽是省了时，省了力，数量亦大增，而我觉得这样便失去了如许艺术的真趣。当然，这也是现时代一桩无奈何的事。尽管囊中羞涩，我还是相中了一盘小砚。店主说，是麻子坑的石料。归途中不时触摸着这一分清凉润泽的沉甸，愈觉此行无憾矣。

　　肇庆不仅拥有宝石端砚，其山水之秀，堪称岭南绝佳。为世人所熟知的，是七星岩和鼎湖山。

　　八十年代初，在报上读到一篇《鼎湖山听泉》的美文，自此，鼎湖的泉水几回回在我的梦乡流过。这次一进鼎湖山，我就急急地去寻那泉声了。泉水近在身边。进得山门，石径斜迤而行，径旁就是泉弦琤琮的天溪。也曾见过不少泉溪，而这溪中泉流的洁透、真纯，使我久久发呆。无需套用什么琼浆玉液、清澄彻碧等等形容词。这不是泉，是山的精，是山的魂。它来自何方？生于何时？问山中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安然生长了百年、千年的二千五百多种高等植物，这个问题自会明了。

　　愈往里走，林木愈繁深，溪泉愈婉丽，空气愈新爽。心肺舒熨，耳清目灵，生命之质在这里陡然提升。据说，天溪景区空气中的负离子，最佳处每立方厘米可达十万余个，是岭南享受森林浴的一等地方。鼎湖山是北回归荒漠带上屈指可数的几个绿洲之一。山中的僧人和肇庆的百姓，像护卫自己的生身父母一样护卫这片绿洲。人类保护了森林，森林也报答人类。天人相欺，人们就可能收受到沙尘暴的"礼赠"；天人合一，你就可以在鼎湖山的怀抱里益寿延年。

　　一路贪婪地深深呼吸，一路聆听熟悉而又似乎陌生的泉鸣。忽然间，隐隐传来珠玉落盘的声音。初听，以为是山泉合奏，畅抒胸怀。细听，确认是人琴相谐。循声而上，来到"眠绿亭"。见亭中置一几，几上置一筝。一亭亭红衣少女端坐几前，十枚纤纤玉指，托、劈、抹、挑、、勾、剔，弦间就潺潺淌出了《高山流水》。我坐于亭中，微合双眼，在分不明哪是泉声哪是琴音的天籁之中醺醺欲梦了。

　　在肇庆，我就住在七星岩边。开窗就是浩浩淼淼、波平如镜的湖面。柳丝婆娑的长堤，一番曲折，将大湖裁成几片，更觉湖山的迷离蔚秀。在湖边站久了，发现了它最大的好：静。游过的大小湖泊，多见快艇疾驰，机声嘈嘈、人语杂杂，惊扰了湖山的宁谧。这里载着客人游湖的是一艘艘轻移声悄、古意盎然的画舫。肇庆人说，湖上不走快艇之类的机动船，可大大减省对湖水的污染。在城的那边望过来，这里错落排列的"七星"，是一群刚刚出浴的美人，青丝披拂，水汽淋漓，秀色惊人。浑然一幅几十里场面壁立于高天阔地之间的中国山水画。那日下车第一眼见到它，大脑竟被震得刹那间空白。

　　湖上夜泛，又是绝伦景色。那天，在牌坊广场边登上了游船。渐渐地离了岸，回头看，市区霓彩闪烁，红光映空。向前望，"七星"诸峰，在灯饰里欲露还隐。有呈示精美头簪的，有显出婀娜腰身的。水边的亭台，山间的别墅，灯火廓出了它们妩媚的姿影，连缀成一片仙山琼阁。想起了十年前在南京夜游秦淮。在那里荡舟，可以钩起一段段哀艳的往事。华灯与这里是相似的，只是那河水已污浊不堪，呛得人不敢吸气，怎比眼前这湖上阵阵的拂面清风？遥想那条名河也已是一派新的光景了。

　　画舫走曲线缓缓前行，导游姑娘一路指点着湖上的袖珍小岛：春岛、夏岛、秋岛、冬岛。春、夏、秋三岛，都燃着或明或淡的灯火，唯冬岛一片暗然。姑娘解释：冬岛上栖息着候鸟，便不再点灯打扰它们了。

　　这又一次让我明白：肇庆人珍重生于斯、长于斯的沃野青山，沃野青山知恩图报，还肇庆人一座甜美的家园。